一个晴朗的午后,我在北京东三环附近的Studio见到了和其他乐队一起参与平面拍摄的大波浪乐队。
他们因为《乐队的夏天》第二季在这个夏秋被观众瞩目。伴随名气和热度的提升,采访、拍摄、演出通告接踵而至,在连续曝光的闪光灯和镜头下,年龄、地域、生活经历截然不同的各支乐队看起来却如此相像,一概是沉默、靓丽、色彩鲜明,墨镜下藏着不可捉摸的表情,看起来很酷,他们共同顶着「乐队」的标签,开始影响娱乐和时尚潮流的方向舵。
但回到化妆间和休息室,他们又是那样的不同,放松紧绷的神经,对化妆师设计的造型提出建议和疑问,与身边的伙伴就着漫无边际的话题聊天、开玩笑,偶尔陷入沉思,流露出积累的疲惫和对未来的不确定——变得千人千面,真实而具体。
——作者手记
一生中,对的相遇是有限次的
大波浪成立八年,我问李剑,在这八年中哪些时刻,或者哪个阶段,对自己来说是比较艰难且需要去克服的?李剑思忖后回答:“有两个阶段,一个是刚开始要组建大波浪的时候;一个是2018年邢星退队的时候。”
2012年,李剑退出逃跑计划,带着逃跑计划前键盘手的身份找人重新组乐队给他带来许多不便,“大家会有疑虑——因为逃跑计划和我描述里的大波浪,在音乐风格和形式上太不一样了,所以很多人不认可我能做这样一支全新的乐队。”
当时,面对这支计划要以新浪潮和电子乐风格作为创作基底的新乐队,往往表示愿意加入乐队一试的人,李剑并不认可,而李剑想要拉拢的乐手,又不想“试错”似地加入其中。乐队人员流动频繁,使排练一再搁置——那是大波浪成立之初最艰难的时候。在这样的僵持中,有人把邢星介绍给李剑。
大波浪乐队在欧拉空间,2016,左至右:李赫、李剑、邢星
“当时李剑来MAO(Livehouse)找我,我的第一印象是这个主唱挺帅的,大高个,白净。他跟我讲想要组一个乐队,我们俩一起吃了顿烧烤,后来我就加入了大波浪。”邢星仍然记得初次相遇的情景,他也是大波浪第一位固定的成员。
至于为什么相中邢星,李剑回答是因为接近的审美趣味和相似的成长经历,前者是共同创作的基础,后者使两个人彼此包容。“Joy Division对我们两个人的影响都特别深,”邢星说:“第一次和李剑吃烧烤的时候,就感觉像是Joy Division的传记电影《控制》里的场景还原。”
Joy Division的传记电影《控制》
2018年,大波浪在进行《蓝色的脸》新专辑全国巡演之前,在退队这件事上犹豫了一段时间的邢星最终选择离开乐队,李剑不得不找人接替邢星的位置。但吊诡的是,成立五年,发行两张专辑的大波浪遇到和最开始成立乐队时一样窘迫的情况,“当时的大波浪,处在上不上,下不下的阶段,所以还是遇到我找的人,人家看不上我;别人找我,我也看不上别人。”
也就是那个时期,李剑感触人的一生中,遇到一个契合的伙伴,尤其是事业上的伙伴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
“对我来讲,25岁到30岁之间认识的这些朋友,是最对的。有些人可能是20岁到25岁——每个人不一样,因为每个人成熟的早晚不同。我和邢星是在我的这段时间里认识的,所以邢星离开乐队,我特别痛苦。”
他在《他的方式》中唱:“Goodbye Planet(再见,邢星)。”不过
幸运的是,2019年,邢星还是回归了大波浪。
“自从节目结束之后,我一直觉得就是消耗”
人们往往会将一支乐队,一首音乐符号化,作为自己审美和认知归属的标签,但对于内容和表达,在树立旗帜的过程中,却容易被忽略。
早在专辑《蓝色的脸》中,李剑在专辑介绍里写:“我在人前社交生活中表现得与他人无异,但内心却无时无刻不承受着抑郁的折磨,我时常感到孤独,无力,绝望,像是顶着一张蓝色的脸行走在宇宙的边缘。我无法求救,无法向别人倾诉自己的真实感受,无法展现自己内心那张蓝色的脸。”
这张关注隐形抑郁症患者的专辑,主题在于希望人们能正视这类群体的存在,对这类人群给予更多的关爱和理解。在专辑的巡演中,李剑开场前总会隐藏在观众中间,待到观众察觉主唱的缺位时才一边在舞池中拍大家,一边走上舞台——这样的设计,也是为了提醒大家关注身边的人。
《蓝色的脸》,大波浪乐队,2018,摩登天空
在李剑的期待中,参加《乐队的夏天》是一个契机。他喜欢这档节目中舞台的专业和精致,但更看重对话和舞台之外的部分,“这部分会把这个乐队整个儿挖得特别深,个人也好,乐队也好,会做得特别立体。”李剑希望通过节目诉说这些年做乐队的感受,介绍这支乐队目下的状态。为此,他可能付出了超过日常的努力。
“会有压力特别大的时候,当一个阶段演出的歌曲还没有达到特别好的完成度时,随着时间越来越近,压力就会越来越大。当然如果把歌曲完成特别棒的时候——自认为特别棒的时候,就完全没有压力。”
节目里,大波浪的鼓手李赫与邢星都曾表达过乐队不太想继续往前走的想法,原因是觉得李剑为此太受累了。但李剑说:“尽量还是想要晋级,尽量还是想要往前走一步。”
如今节目录制早已结束,斩获HOT4时李剑说自己在今年好像缺少了一个夏天,因为都是待在屋子里做歌曲。
“它(节目)会督促你,每天起床都有一个事情要去做。但当这个事情做完之后,你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做什么——每天有各种人跟你说你要干什么,但这些事情对于我来讲,我都不想做。”李剑的语气低下去,“但现在好像没有办法,所以弄得自己不是特别舒服……”
《乐队的夏天》节目VCR片段
李剑有些羡慕痛仰乐队,他关注到痛仰乐队最近在贵州六盘水村小之行。作为《乐队的夏天》第一季的HOT2,节目之外他们仍然可以自己决定做什么,不做什么。李剑曾说他想和乐队一起开着货箱可以展开成为舞台的卡车去乡镇和村头演出。“因为这部分人也需要关注,需要关爱,不能被社会遗忘。”
敏感、忧郁的性格,和他对于弱势群体的观照与共情似乎互为因果。
“我现在可能达不到痛仰这么好的程度,但是我觉得我在往那个方向走。”李剑缓缓说:“很难,也很痛苦。”
音乐节、商业演出、拍摄和大量问题重复、客套的采访让李剑感觉崩溃。乐队的伙伴和经纪团队帮他分担了很多,但李剑仍需面对一切。很多人发信息给他,他难以回复,唯一的办法是关掉手机。“我的确想通过节目受到更多人的关注,但我还是想做自己的事情——你自己有一些想法,你去创造一个项目,这是最开心的事,而不是说凭这个节目去消耗自己。”
“自从节目结束之后,我一直觉得就是消耗。”
大波浪乐队在欧拉空间,2016
艺术的生命力在于不断进步
在大波浪里,只有李剑是全职音乐人的身份,邢星在其它的时间倒腾古着,而一航和李赫是平面设计师。在生活中,李剑也几乎没有兴趣爱好,写歌是他唯一纾解的出口。“写歌的时候会忘记不高兴,可能会把坏的情绪变成自己想要抒发的东西写出来;如果不写歌也不创作,这些情绪就会憋在心里。”
李剑说过Joy Division是大波浪的根源,其音乐中阴暗的部分对大波浪的表达影响很深。而Joy Division之后的New Order对合成器的使用和向电子乐靠近的尝试则奠定了大波浪自己对音乐形式的选择。除此之外,李健也非常喜欢Depeche Mode,“他们的音乐经历了很多阶段,新浪潮时期的《New Life》和他们后来的作品就很不一样。”
从《蓝色的脸》之后,两年中大波浪再没有过新的发行,和对Depeche Mode的喜爱一样,李剑不想重复自己,他觉得大波浪的每张专辑都应该是一次自我意义上的创新,每张专辑都可以代表乐队的一个阶段和时期。
在参加《乐队的夏天》之前,因为疫情,李剑在家里编完了大波浪的第三张专辑和第四张专辑。“2021年年初,两张专辑会同时发布。”李剑介绍,“已经录完了,要是放在现在,可能便不会这么顺利了。”
计划中的两张新专辑分别叫《新逻辑》和《不止一面》。其中《新逻辑》受New Order新作品的影响,是“大波浪原本电子乐风格和技术上的一个升级”;而《不止一面》则回归到三大件,音乐的旋律和歌词都更加趋近传统摇滚乐的形式。“选择我们不太擅长的器乐演奏,实际上是为了传递一种观念——任何好的艺术品,好的艺术家,他想展现的东西,在表面形式的变化之下,内核一般是不会变的。通过《不止一面》,可能可以让更多人听到大波浪的音乐。”在李剑的眼里,这样的动机和Joy Division与New Order的一体两面不谋而合。
Joy Division 历史照片
而除了风格的变化,中文歌比例的进一步增加也会是未来新专辑的亮色。对大波浪而言,捕捉和提取矛盾多变的情绪,转以英文单词实现抽象化的表达是更容易信手拈来的创作模式,而具象的描述和中文歌词对李剑和大波浪来说,则是自己长期以来创作的瓶颈和障碍。
“可能在我看来,达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李剑说:“所以我会想要去克服那个瓶颈和障碍——而当我慢慢抵达之后,可能我还会看见一个新的无法抵达的东西,那我每次都会想往那里走,我觉得这个尝试的过程就是进步。一支乐队只有不断地进步,不断地变化,才能维持住自己艺术的生命力。”
感谢大波浪及其团队,sunyue等人对本文的支持
本文现场照片由南京摄影师老三提供并授权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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